新刊试读,长恨

  编者按

  “新阅会”杯第二十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落下帷幕,四月号的《萌芽》特此选登了一组获奖作品,让我们一同领略新一届写作者的风采。

  1

  那天下午,收到父亲的以后,我跑到附近的火车票代售点买票。走到楼下推开楼梯间的铁门,楼道外的寒气冻得我浑身一颤,这才想起出门走得太急忘了罩上大衣。但是走到这里,已经没有了折回去的心情,更何况只不过冷一点,可能要付出的代价也仅仅是生一场或大或小的病,我想我还承担得起这样一种强行的潇洒。但这不是因为要买这张票而如此匆忙,我想。究竟是为什么,简单的复杂的理由涌上心头,一时间,却又说不出。

  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不打一个说他要再婚了这件事,而是编辑了那么长的一条发给我。他打字并不熟练,是上了一定年纪的人刻意要跟上潮流的那种别扭,有一点努力的意思。我几乎可以想象他眯着眼睛把放得老远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点按的样子,辛苦、生疏,每次想到心头都会涌起细微的感伤。

  我又一次找到和他的聊天记录。白色的消息框,一个屏幕都不能把消息完整地显示出来。我们加好友很久了,但是从来都不曾在上说过话。让我一直无法理解的是,他一直会给我发的朋友圈点赞。什么都不问,只是点赞。其实他远离我的生活多年,和我朋友圈里的内容,已经没有多少交集了,这种刻意点赞,总给我一种强行参与的感觉。久而久之,我发朋友圈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选择屏蔽他。

  我常想,如果他没有这个点赞的恶习,其实我也不会这么做。

  但是。但是。

  聊天框里如今只有他发过来的这条突兀的信息,孤零零的,回也不是,不回,又怕他觉得,又怕我显得,是我不愿意他再婚了。看到这条消息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锁屏,把往沙发缝里一塞。但是下一秒,我就从沙发缝里抠出,抓起皮夹和钥匙冲下了楼。这一串动作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可其实我是很认真地想知道,要是我真的没有回复,会怎么样。就好像我也是很认真地想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他给我打的时候,问起来说,你最近怎么都不发朋友圈啦?

  但是没有。我衣着单薄地跑下楼,单手捏着皮夹、钥匙和,在研究火车时刻表和排队的间隙,顺手给他回复了一句:好的,知道了。他写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告诉我他要再婚了,告诉我什么时间,在哪里摆酒,但却不曾提起一句要我过去的话,而我也没有自作多情地说我会去。要我如何说?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过这件事。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即将要和他在亲朋好友面前许下诺言共度半生的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生活里的。

  其实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之前没有和我说?为什么要发?为什么不打亲口告诉我?但是我只是说:好的,知道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去的。我想他很清楚这一点,而我也很确定,他拿准了我会去。

  我想我们都只是不知道从何谈起。

  一言难尽。

  2

  那天在售票窗口的阿姨,长着一张厌世的脸。披散下来的头发有点毛糙,脸上是一痕一痕的浮粉。嘴上倒是涂了口红,但是由于喝水已经掉了七七八八,曾经再怎么精心,如今也只剩下敷衍。她穿着的那件米白色轻羽绒服和我母亲的某一件有点像,只不过频繁在桌上摩擦的袖口,因为没有套上袖套而有点脏。

  当然她的神情和我母亲更像。我不知道她的婚姻幸不幸福,其实我不该这样去揣测,但是我总是会忍不住去想,我究竟是应该为我母亲感到不幸,还是感到悲哀。打小我就和我的母亲不那么亲,她对我总是显得没有多少热情,像窗台上冷冰冰的烛台,明明该有光和热的,然而却没有。长大了一些以后我知道其实她并不是针对我,但有些东西是不可挽回的,像童年的印象与根深蒂固的情感,失去了时机就永远失去了。

  可能正因为如此,我更爱父亲一些。

  然而在他们离婚的时候,我选择了母亲,也许是因为离婚是父亲提出来的,也许是因为我下意识地觉得,让我们这个堪堪维持着表面上和平的三口之家真正支离破碎的,是他做出的决定。哪怕我知道他这样做并没有什么错,可是日复一日的,每每想起来,也还是会觉得伤感。

  但如今看来,选谁其实都无所谓。

  就是在那样一种芜杂的心绪当中,我买了那趟火车票。我把日期和目的地报给售票员,然后问她,哪一趟车是最慢的?我本以为她会惊讶,但是没有。这让我觉得有点儿失落。这种失落和我父亲净身出户那一天的失落仿佛又不太一样。

  那天他终于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把他那个也不算特别大的箱子拎到了门边。我一直坐在沙发上,抱着腿看他进进出出,母亲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洗头洗澡洗脸,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来过。一阵一阵的水声滑稽地变奏,像不入流的作曲家写的小调。其实不出来也好,三个人远比两个人尴尬。他并没有整理多久,留下来的那些东西,明显是不想要了。他似乎像放弃我们这个家一样,放弃了清除自己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几年留下来的痕迹,而把这个棘手的摊子留给了我们。

  我一直在等他开口说最后一句话。我在心里模拟了很多种告别的方式,他会再问一次我要不要跟他走吗?那个时候让我选监护人,他不可置信地问了我好多回。我想他知道我爱母亲并不像爱他那样多。可是到了最后时刻,我竟然不敢看他,只是盯着墙上褪了色的钟,心里遗憾这只钟走起来无声无息,竟然连一点填充此时静默的声音都没有。后来我莫名地反复想了很多次,要是它走起来咔咔作响,也许那个时候的沉默反而会更加不合时宜吧。

  但那种情况下什么才是合宜的呢?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这个小小的、昏暗的房子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想了想又塞回去。这个时候我转过头去紧紧地盯着他,他拉开大门的弹簧锁,锁闸跳动的声音在无人惊扰的夜里清晰可辨。最后他提起那个箱子,在我目不转睛的凝视下有些难堪地张了张嘴,然后用口型对我说了一句什么。我那个时候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他究竟说了什么,他就已经转过身去拎着皮箱从背后关上了门,没有一点犹豫的意思。

  我至今仍然不知道他那个时候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我抱着膝盖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脚边摆着他落在茶几上没有带走的脏兮兮的玻璃烟灰缸。其实他抽出烟的那个时候我想把这个烟灰缸给他,但是又觉得,他不会要了。人在抛弃一段过往的时候,总需要象征性地牺牲一些具象的实物。一直到母亲骤然拉开卫生间的推拉门,脸上贴着只露出眼睛和嘴唇的面膜,一边往手上擦着护手霜一边问道:“走啦?”护手霜浓郁的化妆品香气直冲脑门,我别开脸点点头,用力把那只烟灰缸塞到茶几下抽屉的最深处,脑海里闪现父亲走前那一刻的样子,忽然明白他说的其实是一个陈述句:

  “爸爸走了。”

  3

  这是一趟凌晨出发的火车,大概因为很老旧了,价格比我预计的要便宜不少。有一瞬间我想,这样的一趟车,要是在路上就把婚礼的时间用完了,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告诉母亲我要走,因为无论她高兴生气,抑或是不置一词,我都会去。我在母亲出门买菜的早上随便收拾了箱子藏在房间里,半夜母亲睡下后拎起箱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和我父亲走的时候如出一辙。可我走了还会回来,他那一去,如今却要和其他女人度过后半生。我没有和母亲说,父亲要再婚的事。纵使我知道母亲其实并不在意,也对父亲后半生的伴侣没有多大的兴趣。可是莫名的,我不想同她提起。大概是因为,让我一直觉得有些难过的,是在这一场已经过去多年的婚变和离散当中,他们算是好聚好散,而心有不甘耿耿于怀的,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在夜雾中我拉着箱子走进站台。然而车不在站台旁边。寒冷的夜风中,只有一辆白色的铁皮火车,孤零零地停靠在中间那条铁轨上。后来得知,因为线路老化,火车只能停在中间,所以乘客要穿过一条铁轨上车。因为不安和无措,所有人都很不满。但平静是服从,不满也只能是服从,我们在骚动之后还是在夜色中爬上铁轨。我想,这就好像父亲对我的爱从头到尾也不能改变什么一样。在从前不能让他不走,而在如今,也阻止不了有新的人可以叫他爸爸——即使谁都不那样心甘情愿。

  他们离婚后我找了本地的工作,一直和母亲住在从前的旧房子里。母亲每天做两个人的饭,有的时候她不想做饭,就会买两人份的便当,我们相对无言地吃着,从前父亲坐的方向,多了一台小小的电视机,成天成天地放着永远也放不完的电视剧。夜里我就睡在母亲隔壁,仍旧是我从前的房间,要是失眠到天亮,会听到她洗漱出门的声音,便知道,一天又这样开始了。这种日子一直维持了那么多年,说不上是谁更依赖谁。母亲很少清理房子,哪怕是大扫除也从不随便丢掉东西,家里仍旧维持着多年前的样子。虽然我不曾考证过,但是我一直怀疑,父亲不曾带走的不当季的衣服,仍然存留在她房间衣橱的角落。有的时候我也还是会恍惚,除了不可避免的皱纹、衰老,母亲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她穿着睡衣敷着面膜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走动的样子几乎能和我记忆里的重合,她的护手霜闻起来也仍旧像是多年前的那一支。而父亲就好像是临时出了一趟差,暂时从这个空间和这段时间里搬了出去,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那个脏兮兮的烟灰缸,仍旧塞在那个茶几抽屉的最深处。

  可是我又觉得母亲知道父亲是不会回来的。但要说她不曾改动家里的模样,只是因为从来都不曾在乎过父亲的来去,我又无法接受。要说是她刻意对我的安慰,却也让我感到凄伤。他们两人离婚,算是和平分手。除了他们俩以外的所有人,包括和他们朝夕相处的我,都无法理解两个相安无事维持了那么多年婚姻的人为什么突然说离婚就离婚了。从前我只当他们两个并不相爱,可天下不相爱的夫妻太多,难道每一对都要走到离婚的地步吗?我没有问出口过。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母亲显得非常爽快,当父亲拿出详细繁复的离婚协议书的时候,我在那种早有准备要离开的气氛下哭成了泪人,而母亲的感情,却显得克制许多。那天她穿上最齐整的那套衣裙,去菜市场买了很多平日里不会吃的菜。签协议的时候,江蟹的腥气,鸡汤的鲜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客厅里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凉菜。但明明我们只有两个人。她没有说出邀请父亲留下来吃最后一顿饭的话,父亲走后我借口没胃口草草地吃了半碗饭。而她也没有勉强我,自己一个人坐在桌前,一只一只地剥蟹,从傍晚坐到天黑,每一只蟹脚都吃得干干净净。

  她仿佛一早就比我清楚,这些事情是我哭成泪人也左右不了的,而这些事情,在未来,还有很多很多。

  这么多年来,我时常觉得母亲不爱父亲,也并不如何爱我,可有的时候,却又渐生困惑。离婚多年,母亲一直都维持着独身的状态,也从未和我提过要找一个老伴。她不是没有出去社交,有一段时间,她和一个朋友介绍认识的男人走得很近。这个年龄的人,走得很近也只不过是一起出去跳跳舞、遛遛弯,很偶尔很偶尔一起在家里吃顿四菜一汤的饭而已。

  那个男人曾经邀请我和母亲一起去他的老家玩,我找了个借口拒绝,但母亲答应了。不巧的是,临行那天我的车限行,我不能开车送她去车站。她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摇摆了很久自己打车还是让那个男人来接她。出发前她站在化妆镜前鼓捣了很长时间,起先穿了一件有点旧的杏色大衣,想了想,又换成一件我新给她买的帽领上带着棕色毛的米黄色羽绒服。我背对着她坐着,笔记本电脑摆在腿上,心不在焉地放一部光线晦暗的黑白片。在液晶屏幕的反光中,我看到她拉开抽屉翻出和爸爸结婚时戴过的那条金项链,凑到脖子前比了比。我看着屏幕里她的倒影,她回头看了一眼我,在这倒影中我们仿佛间接地凝视了一秒,然而我不知道她确不确定我看到了她。但是接下来,她把项链放回了原位,犹豫了一会儿,又换回了一开始那件杏色的大衣。其实我觉得她穿那件新的羽绒服更好看,但她没问我,我也就没有发表意见。

  三天以后她旅行回来。我其实想问她:“妈妈你会和他结婚吗?”可我却只是问:“这次出去玩得开心吗?”她说:“就这样吧。”我说:“哦。”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个男人。

  我们也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

  4

  火车的行进显得有些沉闷,但这趟旅途发生的原因和过程太过戏剧性,因而火车在某一次停靠后再也没有开动,也不足以让我感到更荒唐。

  不断地有人询问乘务员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走,最后终于接到消息,说是这段线路暂停运营。乘客必须先下车,按照车站的安排,从车站搭乘临时公交车,到下一个可安排新的火车的车站。

  这样一来,整趟旅程要比我一开始预计的多出至少三个半小时。

  我收拾了东西,提着箱子站在站台上。按照这样的情况,我可能没法按时赶到父亲的婚礼现场了。正式确认这样一种揣测和预计,其实也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庆幸。我想过在婚礼开始前,悄悄地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留恋过我们这个家,但如今连最后一点勇气也失去了。改坐公交,换乘火车再赶到,然后迟到;又或者买一张返程的车票,终止这场荒谬的旅途。我从前总是以为无论如何我都还有选择的权利,可如今却一次一次地认识到,有的时候每一个选项我都没法接受,只有糟糕和更加糟糕。我所能做的也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妥协,好让生活得以牵牵绊绊地继续下去。也不问为什么。

  母亲给我打问我去哪儿了的时候,我刚买了最近一班的公交车票。挂断的那一瞬间,车站里温柔的广播声音开始一遍一遍地播放线路暂停运营,乘客搭乘公交车前往相应站点搭乘其他车次的通知。车站内厅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各趟车的车次和剩余票数,半个小时后就有回程的火车,车票还有很多。爸爸在朋友圈里晒了他和那个女人的合照,除了没有婚纱西服,除了面容和表情透露出年龄,两个人没有一点像是二婚的样子。我没有评论,只是给这条朋友圈,轻轻地,轻轻地点上一个赞。

  也没有为什么。

  提着箱子,我迈上公交车,心里是一阵一阵的涟漪。

  本文刊于2018年第四期《萌芽》。萌芽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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